摇摇

      临走前的一天，傍晚我坐在老城门口看着小孩子来来去去玩着自己懂得的游戏，十六岁打水的少年好奇地走近问我：你是维族还是汉族。我知晓自己可能让人误会的长相，于是逗他：“是的，我叫艾合买提”。少年半信半疑的笑着看我。这时候阿伊汇报完工作走出来，远远地唤我：“艾合买提，去吃饭吧” 这是她不久前给我取的名字。努尔比亚笑了，女孩们唧唧咕咕地说笑，自然在拿新名字打趣。维吾尔语属于突厥语系，与土耳其语是远亲。书写文字从右往左书，近似于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而南疆和北疆的维族人长相和口音有所差异，其实即使同为来自南疆和田16岁的努尔古丽，当她呼唤最好的朋友努尔比亚时，我也能听出那尾音上翘的俏丽口音。

  如今，因为当地政府投入巨大的拆迁工程，85%的居民将搬离故居，原址或将保留部分古迹民居作为今后新建“老城”的基础。政府的理由源于地处地震带的南疆以及由生土构造缺乏稳固、以及不够科学安全的水电气系统的老城古居。四川地震的悲痛在电视新闻里反复回放，促使政府下决心自08年开始耗资30亿的拆迁安置工程。

     如今，艾提尕尔清真寺身后的吾斯塘博伊路正在动工，以铁匠巴扎闻名古风浓厚的阿热亚路也有工程队进驻。
     我还知道朋友们的变化：家在欧尔达希克小学对面的亚森，毕业后工作在老城派出所。小胡子干干净净，我几乎认不出来。阿伊年内将去德国读本科，那里有很多土耳其移民，相信聪明的她会过得很充实。  努尔古丽曾说父亲支持她去北京上学，希望她实现这个目标。
 
     亚森告诉我阿依努尔已回到和田结了婚。而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来自巴楚的努尔比亚.吾布力，大家都失去她的消息。听说她来了成都，听说她还在乌鲁木齐。

    我不愿提及，仍不得不写。因为阔纳欧尔达巷最早拆除，霍尔希达一家已搬至政府建在新城的小区。这是霍尔希达的小学班主任告诉我的。我拿着两年前的照片找到她。善良的女人则帮我找到正读三年级的小妹妹，“霍尔希达已经上六中啦，由妹妹转交给姐姐，这下你放心了吧。”

    2009年初秋，我住在吾斯塘博伊路的老成青年旅舍里。房屋来自本地维族家庭。三层的楼房，架着葡萄架的小院，华丽雕刻的门廊。我和店主何姐姐聊起2009年发生的难忘故事。 夜晚风凉，有月。下半夜月隐，喀什大雨。

    临上飞机前的早晨，阳光初照。出租车司机带我们吃了最棒的抓饭。它在亚瓦格路上。

    五年后，又闻到熟悉的气味，香料铺子里孜然，薄荷的气味，无花果，葡萄，甜瓜等水果甜甜的气味，抓饭，烤肉，馕的香味，干果的气味，尘土淡淡的芬芳，每家院子里自种的花香，混合在一起。
 
   早晨的阳光最先找到广场，阿热亚路，欧尔达希克路通向恰萨为中心的老城区。蓝色鸽群应着楼顶上养鸽人的口哨翻飞，环绕从蓝色天空洒下嘹亮声音。路旁的匠人们开始一天的忙碌。铜匠铺的敲打声远远就能听到，试琴的声音从乐器店里传出来，木头做的都塔尔尚未上色，挂满了匠人的头顶；新鲜的馕即将出炉，烤炉里冒出青烟。小贩的吆喝和饭店伙计的笑声混合在一起。浓烈的色彩充溢着整个喀什。女孩浓黑修长的眉毛，鲜艳的布制门帘，清真寺的蓝顶，或者一杯鲜榨的红色石榴汁，都给人视觉上极大的冲击。在淡黄色光线和尘埃的拥抱里，一切如同我小时候看的天方夜谭，世俗风物咀嚼有味，且回味无穷。

   对于旅行者，老城喀什仍是现实与梦境并行之地。
   古巷们有它们诗意的名字：恰萨—十字路口，阿热亚—峡谷，欧尔达希克-宫殿之门，亚瓦格—悬崖乐园，阔纳代尔瓦扎—老城门，，诺尔贝希—木管子的水源。

  整整一个上午，在迷宫一样的巷里，凭着五年前买买提江.吾买尔在火车上教我的维语“你好”和“谢谢”打听照片里的人。后来有路过的一个在郑州上大学的维族女孩会说很好的汉语，她在照片背后写上那几行字：“她们是谁，她们住在哪里，我想把这张照片给她们”于是我走在古城里得到了更多的注目。白天，男人们上班或者外出做买卖，剩下女人和儿童。她们站在各家的门口掀开门帘，隔着两米宽的街道谈笑。我给她们看照片，照片上的维文让她们很用心，

    一个女人叫来她的邻居，邻居叫来隔壁的朋友，朋友带着照片离开到另一条巷子询问她的邻居，串巷的小贩也停住聚拢，大家热热闹闹认真讨论，最后女人们很遗憾的把照片还给我，抱歉地让我去另一个街区打听。离开的路上，孩子们还在跟着我，和陌生人打招呼是他们的乐趣之一。

     于是另一个街区的安静也被打破，直到一位杂货店老板娘用汉语告诉我，看，她们家的无花果树，她们应该在河边。她说的即是吐曼河，自北向南绕着老城东面流淌，河东岸有闻名遐迩的“中西亚国际贸易市场”----东门大巴扎，西岸的古民居临河而建，河滩上有废旧的房屋，孤零零的杨柳和白杨，动物市场也距此不远，四处可见零散的痕迹。
某家北京的旅游公司在此设点售票。喀什葛尔老城的牌匾竖立在东城门口，喀喇汗王朝的遗址上。一位18岁的姑娘是此处的讲解员，有了她随同翻译，我们挨家挨户敲门询问，在一歌小院里，小女孩指着照片说，里面的她就在喀什一小。很明朗了。那是九月三十日上午十一点，唯一祈祷老师们不要放假太早。喀什一小，即欧尔达希克小学，值班的老师仔细看了照片，仔细问我来自哪里，来做什么，然后放心下来，转身叫过来一个小男孩。“跟着她同学去吧，他知道她们住哪里！”

      于是，11岁的买买提艾力江领着我们穿过欧尔达希克路，走进恰萨古巷，穿过明暗交错的小巷，铺着五边形土色石砖的路，穿过我五年来梦里走过的小巷。我手里的小数码在每一个街口取景以及留下两位同伴的背影，为以后的追忆留住这时间。

     在阔纳欧尔达巷某一扇半开的门里，我掀开门帘，讲解员姑娘已把照片交给当中的女人，她捂着胸口激动地无言，门廊边的老人往屋里唤了声：霍尔希达!

    那个秀兰邓波儿般的天使长大了，蜜色的肌肤和头发闪耀着光泽，眉眼里已有妈妈的模样，妈妈不在，正在医院里给她生了小弟弟。姨妈和外婆让她换上艾德莱丝绸的美丽长裙，然后让我再次留影。激动呢，徕卡的小相机拿不稳了，好歹有了一张清晰的霍尔希达，手里拿着她六岁时和妈妈一起的合影 ------ 我五年的牵挂。


    讲解员姑娘把我的牵挂翻译给大家，她们一同说着一句话：热合买提。姑娘努尔比亚告诉我，她们在说谢谢。努尔比亚的同事和她同为旅游学校的毕业生，努尔古丽，古冉里阿伊，阿依努尔

    只有懂得维语我才会明白这些名字的美丽：月亮，月亮花，美丽的月亮，月光

    第二天下班后，女孩们以及她们的男同事，19岁的买买提亚森决定和我一起晚饭。像所有的维族男孩子一样，亚森有早熟的性格，以及让他看起来更加早熟的漂亮小胡子。出租车开往郊外疏勒县城阿伊的家。疏勒，这座城市在它最繁华鼎盛的古丝路时代曾用过这个名字。   那时候，来自印度德里(Delhi)和撒马尔罕(Samarkand，乌兹别克的东部城市)的商人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带着来自异土的藏红花和琵琶沿街叫卖；而中国的驼队商人则载着中原的丝绸和瓷器远赴此地，中、西贸易一片繁荣。


     我们穿过秋风里沙沙作响的白杨小路，阿伊的家人在门内迎接，女人们依次亲吻面颊，男人握手并用阿拉伯语相互祝福。因为斋月，晚饭在太阳落山后开始。我忐忑不安坐在贵席上等待阿伊父母进屋，阿伊笑了：“按照我们的习惯，我的客人就由我来招待，我爸爸的客人来了，我也不会上桌打扰”

     虽有斋戒，维族人仍遵循“来客不见餐桌空闲”的古风，用羊杂碎浓汤，酸辣的老虎菜，西瓜，甜瓜，奶油和蛋糕将金色桌布摆得满当。奶油和蛋糕是亚森从家里带来。每天傍晚，他和朋友都在艾提尕尔广场对面的欧尔达希克路口摆摊，蛋糕和奶油是妈妈做的，醇厚温暖。一些时辰之前，我已在集市上大快朵颐。亚森甚至从一旁小摊上端来绿叶托着的金色无花果与我。金灿灿的幸福果实盛产自不远的阿图什。亚森的姐姐在广场的玉器店上班，常来关照弟弟的生意。我后来给他们拍合影。姐弟俩均不算高挑，但姐姐要求“我要和他一样高”，因此实际上，她是站在石阶上的。

    饭毕，阿伊父亲进来问候，并带领我们一起双手捂面祈祷。努尔比亚蹭了我一下，我顿悟，埋头加入到众人中间。
    后来的某天我曾斋戒一天，日出日落之间不进一滴米水。这让新朋友们惊喜不小。而一起在恰萨散步聊天时，阿伊也在教我实用有趣的维语词汇。我十分愿意融入他们的文化。民族间的误会偏见往往源于不够程度的沟通和臆想。我仍清晰记得五年前坐班车去喀什途中，在路旁小店里取食解渴时遇到两位常驻南疆的汉人。一位大哥以他多年的见识告诉我：“维族人有自己完整的语言，文字，音乐和舞蹈，他们喜欢花，他们把自己的小院收拾得漂亮，他们的小巷里很干净，这说明他们是一个文明的民族”。

        喀什的一天是从阿訇在宣礼塔上悠长的唤礼开始的， 晨光初露，艾提尕尔广场上已经有人在做晨礼了。阳光洒在恰萨古巷里，光影交错如同老城的现实和历史。

     历史在今天很大一部分是想象的。我们来到喀什，在这座喀喇汗王朝古都的遗址上，居住着现代喀什人。他们的民居有的已有数世纪的历史，他们用手机发彩信，MP3里是维语版本的当季流行曲，他们有自己聚会的酒吧和迪厅，晚上热气蒸腾。历史从没有停止过，每一秒逝去，然后不断充实喀什行进中的历史。

    张骞“凿空西域”后，喀什地区始为汉朝所控制。公元前60年，汉朝在新疆设置西域都护府，喀什成为西域的一部分，也成为古丝绸之路上迷人的一站。

   喀什是维吾尔语“喀什噶尔”音译的简称，其语源由突厥语、古伊兰语、波斯语等融演而成，含意有“各色砖房”、“玉石集中之地”、“初创”等不同的解释。

   喀什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南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西边缘，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已有2000多年，总面积14.16万平方公里，人口295万多。这块古老的沙漠绿洲曾经是南、北丝绸之路的交汇处。


  2007年， 九月末十月初，斋月已近尾声。地处南疆绿洲，喀什彼时气候仍然清凉，阳光暖着身子，大部分当地人---维族的男人们穿着单衣，头顶的小花帽在巴扎里闪耀，从小巷里走出来的女孩子一如往常戴着头巾，靛蓝色牛仔裤从艾德莱斯绸长裙下摆露出来。而我，拿着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站在艾提尕尔广场，将开始几乎无望的寻找。

  照片拍于5年前的夏天。那时候我二十岁，一个没多少钱的学生来到小时候故事里憧憬中的新疆。出发朋友跟我有过对话

    “不去喀什等于没去过新疆，不去大十字街等于没去过喀什”   “大十字街，在哪里？”  他摇头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那时候我们身处四川盆地，最远去过北京，对新疆道听途说，一知半解。直到我坐着火车，三千公里自成都到乌鲁木齐，两千公里自乌市到喀什，在某条古巷里冒冒失失是闯进他们的小院。母亲不懂我说的话，但端来茶让我休息。我想拍小院的精美图案，母亲擦干净洗衣服的手，拉着小女儿站在树下让我合影。 夏天我来回万里路，将憧憬变为现实，将故事变为回忆，回忆在五年间发酵成自己也无法确认的梦境。

   原来2002年以后，艾提尕尔前就被整修了，巴扎和小贩一并消失。城管会随处没收街头叫卖人的东西，汶川以后，喀什葛尔政府有了更充足的理由拆迁改造旧城区。看吧，伟大的时代来了。在“香格里拉”，我遇到了为LP《云南》写作的三联书店易先生，同时也是瑶瑶《180度以外》的责编。易说 你们成都是一个“很新”的城市。那自然，连旧城墙都只剩一截了。2004年我在少城公司的沙盘里看到设计中的新宽窄巷子，工程经理指着那个玻璃房子说这是某家大设计院中标的设计。  那自然，连梁思成至死都没能保住北京的城墙和胡同。

  原来七年前，我已目睹即将消失的丝路的伟大的一部分。

IRENE & PIERRE, Kangding, Sichuan , 2006

we met near the bus station. and they knew the word  "缘分"  at the end of the 5days trip.

PS.  The "nice " photo was taken by NIKON F80 with 28-105 lens,which was given from yangmeng.

ANd they,the"BELLE" didn't develop my films as well as they could. That's Bull shit.

Hello Leo!

How are you since all this time?

 I hope everything is fine for you and moreover in your private life!

 From our side, we have been married since last year. I try and see my family and friends as much as possible since it has not been the case for the past six years. It is nice to be back home sometimes although, on the professional side, I really miss all the possibilities that were offered in China. French people are so slow and not wanting to change. It is very impressive. At least, since 1,5 years, I learn a lot from my new position and am sure it will help me in later steps. Who knows? Maybe back in China.

 Irene started to work at UNESCO in Paris which is exactly what she was looking for.

 I am even getting back to do some sports! This is real progress!!!!

 Anyway, I hope to receive some of your news sometimes.

 See you!

 Friendly yours,

 Pierre

PS : I just bought a new Nikon camera and the attached picture was taken with it. As I remember, you do really nice pictures, and I would be glad to exchange some with you if you have the opportunity!

海子的，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